桐花01 

五月,我以生活的蟬軀,試圖在時光的青苔上,寫落自己的身影。

 

有關於桐花的記敘。

之一:雪溶成,以五瓣結成的漣漪,落在不斷遠行的時光中。

之二:當風企圖軟禁,葉子的輕顫,是逃離的訊號。

之三:自始,感覺到的熱情,正是你眼波中的一抹紅。

之四:才一夜,森林便降下白色的雨。

之五:我午眠,在去年的約定都開成今年的白花。

桐花02 

有關於小說。

《一則預言》

很多人說過。

我打完電話之後有些恍惚,朋友A說家裡往生一隻狗……我以前見過,我去朋友家時,牠當時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直看著我。──不會是我害死的。──好強烈的預感,那隻狗。

(實際上,是朋友母親的傑作,終歸還是人害死的。)

然而,那隻純粹黑色的小狗(有可能是純種的土狗),我很在意牠身上的短毛──我家養過捲毛的黑色獵犬──我可能曾經有過幾次,衝動地想把朋友的狗抓去美容,燙個捲髮──直到如今,我還在想,就在電話掛斷的前一刻。

(電話的內容像是廣告傳單,今天的風很大,外面到處垃圾飄。)

的確是垃圾的問題。朋友母親急忙倒垃圾。──有車!──下一秒鐘,垃圾車將一團血紅呼呼的東西載走。──朋友打給我。──我在想燙髮的事,我也想去燙頭捲髮。

有人說,長著四隻腳掌白色的小黑狗,是勾魂使者。

不相信──其實很多人都同我說過。

就在一天前,家附近的小教堂,有神父剛盟主恩召。

 

不上課的日子,我經常趴在家門口眺望遠方的溪水,我不會去那裡戲水,畢竟,每年夏天就夠我受了。──不只是我,整個社區的人都時常抱怨。

神父爺爺倒是很喜歡那年年氾濫成災的某某溪──噓,小聲點,提到那如惡魔的溪名似乎是很不吉利的事情。

(還好,我習慣稱某神父為神父爺爺。)

那滋味怪不好受的,我也許該稱他為爺爺,他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就躺在小教堂裡邊。──我想,我應當瞭解那種孤單,我爺爺也曾經躺在那四四方方的盒子裡,躺了快一個月。──找不到日子,叔伯姑姑們拿不定主意。──里長派人來催(是衛生問題),大熱天裡,誰都心浮氣燥。

隔壁條巷子裡的王奶奶,僵了四個小時後,回魂。

更早之前,聽說我祖嬤也曾死而復生。

我爺爺後來趕在火葬場拆除之前,匆忙舉辦喪禮。

神父爺爺的喪禮在星期一,我寫下,「他曾是個好人。」

我滴下,幾顆真誠的傷心眼淚。

 

小教堂從熱鬧變得開始寂靜。

我導師的家就住在那小教堂對面,我不會沒事經過那裡,導師其實不怎麼兇,但我打破過師母的花瓶,就在導師請前三名學生去他家玩時。

一只灰藍色漸層的花瓶,就擱在窗邊,直挺挺地站在小茶几上,窗簾繩也在那附近,導師家三人座的沙發靠窗。──那興許是很不良的設計,我很久以前就質疑過那情景。──我們家附近有風水師鄰居。──我其實是好意,我想拉開那長年被灰塵駐紮的窗簾。──師母給第一名,一個音樂盒;師母給第二名,一個銅色相框;師母給我,一聲斥責。

我嚇得當場逃出導師家。

 

大部分是白色的花,那是地母的花,是一種白色山茶花。

神父爺爺不喜歡白色。

以前,小教堂裡裡外外都是麵龜紅色的九重葛。

如今,白色花圈堆滿小教堂內外。

神父爺爺的相片掛在一間小房間裡,他看起有點生氣(他以前並不常生氣),他也許是著急,或者是對白花過敏──白花在喧嘩,就連喜歡熱鬧的神父爺爺也開始覺得受不了。

 

新來的神父黝黑臉孔,和神父爺爺長得不大相像。

綠色、橘紅色,新來的神父養了一隻鸚鵡。

鸚鵡叫喊:「快來,快來。」

路過的買菜阿嬤問道:「誰快來?」

鸚鵡依然,「快來,快來。」

賣菜的大嬸問說:「去哪,要去哪?」

鸚鵡仍舊,「快來,快來。」

師母從庭院往外喊:「已經來了,別再喊。」

鸚鵡咭咭叫了幾聲,「快來,快來。」

新來的神父回應:「我已經來了。」

(神父爺爺曾說:他走後,一定還會有人來。)

 

如果小黑狗沒有離開我朋友,我朋友不會離家出走,朋友的母親不會自責難過,朋友不會迷失在街頭。──他的名字叫──很顯然我已經不能說,有關於那個名字,最後我依稀記憶到的故事,僅是一片籠罩死亡灰色的曠原。──等許久之後,我依舊會徘徊在他家門口。──只是我目前還不知道,這習慣可能會陪我很久很久。

如果神父爺爺沒有離開,小教堂裡的九重葛還會綻開。新來的神父喜歡純然的簡單,他將植物歸類到純粹綠色的世界,他將建築物染上制式的灰,他將人都視為原罪,他不喜歡微笑,他身影總是一派墨黑。

如果,我是活在另一個宇宙。

如果,有人當初沒有說──

 

「讓那紙就這麼貼著吧。」里長伯伯說著。

一群人還在佈告欄前觀望。

里長太太急忙說:「都回家去吧,還等什麼,等日光都將你們的田地烤焦,等你們的錢都因此融化──等,等太陽下山嘛!」

突然,范奶奶大喊:「有人偷我的錢!」

一時,佈告欄前的人群一哄而散,只剩下范奶奶和從隔壁鄉剛搬來的小男孩,四目對望。

 

范奶奶的手裡捏著一個小陶罐,「怎麼回事?」

路人答道:「聽說是山上來的。」

范奶奶問:「帶著一雙兒女?」

路人回答:「一個父親拖著兩個稚子沿路叫賣。」

范奶奶說道:「這工還算精細。」

路人回應:「聽說是工廠做的,他們從工廠批發出來。」

范奶奶大吃一驚,臉上惴惴不安,「不是聽說,全是手工製作?」

 

很久沒下雨,今年夏天溪水異常無暴漲,據說,跟颱風有關。

我學神父爺爺騎腳踏車在河堤上亂逛,一群大人向我的方向走來。

「要重新整治。」一名戴鴨舌帽的叔叔說。

「規劃河道……」一名穿西裝的伯伯說。

「錢從哪來?」說話那人,我在競選旗子上看過。

生鏽的零件發出咭呱聲,沿著溪邊作響,我趕緊將爺爺的古董腳踏車騎回家。

猛然發現一新聞,「今天將施行人造雨……」

 

從某一天開始,整個城鎮陷入無止盡的破敗。

多出鐵欄杆、鐵皮、鐵圍牆、鐵牌、禁止進入、工地公告……還好神父爺爺看不見──他可能看得見。──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看見。──他以前就看過稍早的公告。

(神父爺爺曾說:自從某統治者從這裡上岸後又離開,這城鎮就注定衰敗,直到很久以後。)

師母說:神父爺爺沒那麼神通,要不,也不會吃粽子而噎死。

……

我如今就站在很久以後,正觀看,還在進行式的敗亡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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