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趴在我的床上哭泣,然後我請她出去,打開窗戶對著空氣污染的都市嘆氣,我幾乎要懷疑那些將我家當作旅館的人,他們究竟是誰?據說,那些是很久以前認識的人,聽說那都是某種叫作大學同學的動物們所搞出來的把戲,他們不知從哪裡嗅聞出我的氣息,像是跟蹤,他們利用衛星定位,他們靠生物的本能,他們透過城市中幾百萬孤獨的氣味,他們解析他們用儀器處理,然後找到我孤單的分子,接著猶如香水,他們每個人都深呼吸,還強迫大腦記憶。

也許是我發現了他們, 或是他們發現了我?

 

那是阿熊失蹤後一個月的事情,我先後遇上了三十幾個大學同學……有人說,那是不好的預兆,很有可能是警訊,像是某種世界的提醒:要好好把握時光,要珍惜眼前的機會,關於過去,因為那很快就會變成是生前,是上一世的事情,所以一定要好好道別才行。

那是阿熊曾經跟我提起的流言,有人說那是死亡降臨的訊息,雖然我從來不相信,但難免心裡會懷疑,這未免有些太湊巧,那些分佈在國外台商學校和國內各地小學的同學們,有的是公務員有的是私校老師,有的還在大學研究,有的還等著出國留學……怎麼會撞在一起,怎麼會跟他們相遇,不是同學們,不是一次就一大群,那僅是逛街時間而已,我獨自一個人在離開補習班的路上,我只是想找找看阿熊到底去哪裡,卻讓我遇見一整天的惡夢。

先是從1號開始,那個公費生看見我之後就忽然哭泣,他說他很憂鬱,他說他想要我陪他去釣魚,他還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,和一個認識多年的老同學在一起,永遠都聊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
我逃跑,我害怕他有精神病,聽說他上個月才打過學生還摔桌椅;趕緊溜走,然後一轉身,我在隔壁條巷子竟撞上了2號同學,他一看見我,就急著跟我說:「我才認識她三個月而已,她就跟我說她懷孕,我到底要不要娶?」關我什麼事,我只是他們當時一個很不認真又喜歡翹課的同學,我們在一起上課的時間短暫,我們甚至還有人同班四年只講過一句話。

在飲料店遇見班長,又在書局遇見回台結婚的學藝股長,他們都怎麼了?有的人還吵著要來我家玩,明明就不是很熟,我只是他們印象中的同學,僅僅只是一個知道名字的同學而已,他們有的過去還只因為我是學長誤傳的「八卦發射站」才願意跟我聊天。

還不想死,我當下就坐上剛好路過的公車,下一站是要往哪裡,我連是幾號的公車都沒看清;忽然想起家鄉的母親,我開始默默念著「南無阿彌陀佛」還有六字真言,感覺像是有怪獸逼近,真的有怪獸,他們是怪獸,我遠遠逃離的那些大學同學──下一站,我只希望我能平安回到租屋地點。

 

不敢騎車,就連自行車也放棄,自從坐公車回家的那天起,我對任何事情都顯得小心翼翼,只是手機和電話總是莫名響起,在一連串的鈴聲下,於是我開始出現幻聽;我都沒聽見那些聲音,我只聽見耳邊的風聲,嘶嘶嘶嗡嗡嗡,我彷彿置身在一個無法密閉的空間,有些寒冷,一陣陣無名風;然後是我所看見的事情,我的母親和我,我們正在武廟裡,阿婆正用關刀在幫我收驚,我一定是遇見什麼不好的東西,母親的嘆氣聲,嘶嘶嘶嗡嗡嗡,還有那些喃喃從阿婆口中流淌出來的咒語,那真是個寒冷的冬天,離農曆正月已經不遠。

 

我想一切都是因為酒的緣故,我正坐在阿熊姊姊開的小吃攤,我的桌上擺滿了幾盤像是裝香腸的盤子,還有一碗吃到剩一半的陽春麵,然後我喝酒,用極小的杯子,像啤酒,卻喝不到一半就已經醉了。

阿熊姊姊邊煮麵邊跟我喊著:「幫我小孩補習吧,你也可以當家庭教師,試試看,也許會激發你認真考試或是開補習班的興趣。」

我搖晃手中的小酒杯,我睜著早已瞇地像是條魚線的眼睛,我在折射後扭曲的玻璃杯後,我對身型突然S起來的阿熊姊姊說:「既然這麼好,大姊,那妳為什麼不叫妳家阿熊兼家教還有開補習班?」

阿熊姊姊俐落地裝好一碗湯麵,然後轉身又拿出海帶來切,然後跟客人收完錢,她才回我說:「阿熊他不適合當老師,你比較合適。」

又啜了一口酒,我紅著臉望著露天小吃攤的黑夜呵呵呵地笑起來,我說:「我是酒鬼,那妳還敢把小孩給我教嗎?」

阿熊姊姊邊洗碗邊對我吼說:「你不是酒鬼,我還沒看過喝三分之一瓶啤酒就醉的酒鬼。」

後來,我一邊補習一邊家教,阿熊姊姊還介紹給我幾個很輕鬆的case,就是那種只要不是最後一名,只要陪小孩寫功課,只要哄小孩上床睡覺的容易差事;而且這種的,家教時,家長通常都還在工作,絕對沒有人監視,偶爾還可以陪小孩玩game。

 

一個多月過去,阿熊還是沒有回來,阿熊姊姊甚至有天還對我說:「他一定是逃避現實去了。」我聽不懂,我不相信阿熊會跟逃避沾上邊,只看見邊收攤邊祈求上天的阿熊姊姊正喃喃說著:「不要出什麼麻煩事才好,不要叫我去警察局才好,我怕……」

後來我幫阿熊姊姊收拾很多東西,那些都是阿熊之前的物品,有他大學時代買的電腦書,有他高中時代愛聽的日本流行樂曲,還有美女的海報和某些航空片子……全都丟掉,只剩下一塊木頭,阿熊姊姊還幫木頭上漆,她說那是阿熊當兵撿回來的紀念品,她還記得阿熊跟她說:「等我賺大錢之後,我們就換間有百坪花園的房子,客廳裡還可以擺滿藝術品,我們從現在就開始收集,姊妳看,這塊像座山的木頭是不是很美很藝術……」

阿熊姊姊哭了,我卻還在一旁說:「拿去跳蚤市場換換看,或許還能真的換個藝術品回來。」

(待續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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